12.21.2008

218. 愛情中不變的變化

唔~好痛!

一回到奧地利,我的鼻子立刻狂脫皮~~~

空氣變乾,加上溫差讓我流鼻水,一直擤鼻涕的結果就是我可憐的鼻頭紅通通,還外加不規則的白色脫皮。

「嗨~~~紅鼻子小麋鹿!!!」安公子絕不會放過可以調侃我的任何機會,寒假裡一直這樣叫我。

「不要叫我麋鹿!!!」我抗議道。

「快點,大家在等妳了!!」他提著我的皮箱,站在樓梯口催促著。

是的,今天是我出發去因斯布魯克的日子。Reto向他爸借了休旅車,Max,愛莉森還有安公子也一起同行,大家假藉友情之名說是送我去因城,實則是去因斯布魯克滑雪。

真是的!!人家本來想搭飛機的說~~

不過有伴的感覺還是很棒!一路上大家根本是抱著玩樂心情,嘻嘻哈哈沿著公路往因城前進,感覺好像出來校外教學的中學生。(奇怪,都沒有人捨不得我嗎?)

Reto開著車,神情輕鬆愉快,不時哼著流行歌曲。也坐在前座的Max忍不住問他:「亞雷莎不在旁邊你好像比較開心?」

這個問題挺犀利的,我本來以為Max是在開玩笑,沒想到似乎事出有因。

「想要心情愉快就得找對伴呀~~~」Reto答得很曖昧,全車的人精神都來了,愛莉森甚至整個腦袋瓜都伸到前座去。安公子表情沒啥變化,好像早就知道了,我懷疑地瞄他一眼,頭也伸向前座。

「妳們兩個…活脫脫像兩隻貪吃浣熊,那付迫不及待的表情是怎樣啊?」Reto從後視鏡凝視我們,忍俊不住:「我好像嗅到了有人正等著看好戲的氣息??」

「拜託~~TU王子的八卦,誰不想聽?!」愛莉森眨眨眼,淘氣說道:「總要曉得暨Max之後,有無更勁爆的緋聞對象呀!」Max聽了大笑起來,臉湊過去就想親Reto,我們車子瞬間滑了一下,Reto鐵青著臉,開進休息站。

別以為奧國學生就很安靜,很有秩序…是啦,某方面說來是這樣,但至少我們一行五人走進休息站時,可是高聲談笑兼吵吵鬧鬧,弄得路人都往這邊看。

「那個德妮絲又辣又嗆,亞雷莎一定覺得芒刺在背吧?!」Max還不放過Reto,繼續又放了一箭。

蝦米蝦米?!德妮絲???肯定是個大八卦!!!!!!!!!!

大夥點了食物和飲料後,紛紛圍著Reto坐下來,臉上盡是好奇之色。Andreas露出有點幸災樂禍的表情,揶揄道:「就說壞事做多了一定會被逮到嘛!!看你現在怎麼應付亞雷莎。」

吼~~就知道!Andreas果然曉得內情!!Max的表情很明顯示意Andreas繼續說下去,但Andreas就此打住,只是微笑望著Reto,又把水球丟還給男主角。

急性子的Max忍不住連聲問道:「什麼?發生了我不知道的事嗎?Andreas,快告訴我,Reto和德妮絲已經在交往了嗎?」

「沒有啦!只是去吃飯而已。你這個八卦王!」Reto拿起糖包丟向他,Max仍是嘻嘻哈哈:「亞雷莎最近查勤查那麼緊,應該不只吃飯那麼簡單吧?!」他露出曖昧神色,偷偷對我眨了眨眼。

「我只是覺得,和德妮絲比較有話聊。亞雷莎有時太靜了,而且她只喜歡兩人世界……」Reto說。

「唉!!男人要變心,藉口還真是不嫌多啊~~」我很感嘆地說,安公子立刻舉起雙手:「可不是我喔!」

「你少裝乖了!!實驗室一堆學妹老追著你,連我都知道!!」愛莉森不客氣地指出,安公子再度擺出stop的手勢。我低頭喝咖啡,隱約感到不安,愛莉森說的是事實,即將分離兩地,不安的情緒開始在心底發酵。更何況,心目中的『完美先生』Reto,這會就在我眼前上演『變心記』,我怎可能對男人有信心呢?

咬了口Krapfen,我斜眼瞄Reto,他這事一爆開,讓我對男生的信心完全瓦解了。Reto拼命說他和德妮絲只是像好友一樣去吃飯而已,沒有什麼不軌,不過光看到安公子那戲謔的表情我就完全了解,連青梅竹馬的死黨都認定他對德妮絲有不同的情愫,想必離事實也八九不離十了。

啊啊啊~~~愛情好可怕喔!!!

「小綠的表情好擔心,呵呵~是在擔心Andreas嗎?」Max眼尖發現我的僵硬臉蛋:「放心,絕對會幫妳好好看著他的!再說……妳還有我啊!像Andreas這種男生,分了也沒啥可惜,快投向醫大美男子的懷抱吧!!」

呃~~又來了!!安公子狠狠賞了他一拳,但並沒有對我說任何安撫的話,這是他的風格,我向來知道的,但是此時此刻,我多麼希望他能說些讓我安心的話語,甚或一個堅定的眼神……

12.08.2008

217. 格格不入

回奧地利前,我跑到台北的台隆首創館閒逛!!還蠻喜歡日本的一些特殊生活設計,雖然有的商品會讓人產生『不會吧~』的錯愕感,但其中很多的確是極具巧思又好用的創新設計。

因為新光三越有個樓層正在做日本商品展,反正閒著也是閒著,我於是進去逛了一圈,大部分是吃的,但意外在販售杯子餐盤的攤位上,赫見克林姆的畫作出現其中。

在這裡看見克林姆的感覺是很奇怪的。不只是因為在台灣,而且還是輾轉來自日本的商品,有種繞一圈又回到原點的錯置感。雖是來自日本的商品,照理印刷不會太差,但我在杯上的複製畫中完全感受不到當初撼動我的那股力量,突然間,上貝維德宮那幅【吻】的燦爛色彩,再度鮮明於眼前躍動,我的思緒飄忽,回到維也納那片我鍾愛的土地上。這一刻,我覺得再也等不及地想回奧地利,倘若不能立刻回到維也納,我便將立即死去。四周的人群熙嚷歡樂,然而此刻心情卻無人能分擔理解,我孤獨走在人群中,忽然不明白自己此時為何會出現在這裡。

我拿起手機,按了幾個鍵,又頹然放下。

在這種時候,總是容易想起安公子,不過,馬上就要回去了,我在心裡替自己打氣,加油!再撐兩天就好了!

上飛機的前一天,我向姑姑借了車,獨自開車上山散心。一直以來很喜歡台灣的山,美得很有活力,與奧地利那種恬靜夢幻的感覺不同,台灣的山是一種無法忽視的存在,熱情,朝氣,又變化萬千。光看那隨意生長凌亂的植被就知道了,這片土地上的生物活得是無拘無束,就連植物都想恣意伸展。

我在北宜公路上的海倫咖啡前停下,點了一杯熱拿鐵,便獨自安靜欣賞這片山。天氣真的有點冷,既是空曠山區,又是電器使用稀少的地區,難得地在台灣感覺到涼意。

身旁的座椅已經坐滿了全家老小趁著年假出來遛躂的民眾,坐我旁邊那桌的,則是一票朋友聚會,此起彼落的大笑,連我聽了都忍不住跟著微笑。不過放眼望去,像我這年紀又獨自一人的,好像沒其他人了,果然,所有客人都好奇向我這桌張望(也可能是在覬覦我的座位~~:p),還不時交頭接耳。

以大學女生而言,我的行徑太過老氣了嗎?可是好像也沒看到更年長的女性獨行者呀~~事實上,是連一個獨身女性也沒有!!是我太孤僻了嗎?!

不過我一點也不在意別人的目光,雲霧繚繞的山色對我有絕佳撫慰效果,我用力吸了幾口冷冽的空氣,一面平靜想起奶奶,爺爺,還有爸媽。好奇怪,在這裡,心好像完全不痛?!臉上霧霧涼涼的水氣,不知怎地也能吸去心口灼熱的痛。

「好舒服啊~~~」我忍不住低聲自語,心滿意足。

我覺得,我好像又充滿了勇氣,能夠迎接未來更多挑戰。

「小姐,怎麼一個人?沒跟朋友一起啊?」旁邊歡樂的朋友桌,遞來一個善意的詢問。

向來最怕這種問題了,因為我只是隨意走走,沒有特殊理由!但是在台灣,隻身一人時老是被這樣詢問。

女生沒有獨自行動的自由嗎?我不禁嘆了口氣。

「我是臨時起意的!!」不知該找什麼理由的我,誠實回答。

「啊~~是因為心情不好嗎?要想開點喔!!不然來我們這桌一起坐吧!」熱情的台灣人熱絡邀請,我略顯尷尬不知如何是好。

「謝謝~不過,我想一個人…」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絕他們,也清楚見到他們臉上被潑冷水的表情,我忽然感到一股罪惡感。奇怪,為什麼要為不是自己引發的事端感到罪惡呢?明明就不是我起頭的呀!

也罷,在這裡,我不介意被視為怪胎。不論在台灣或奧地利,格格不入的感覺,我早已習慣。

我把耳機戴起,又悄悄躲回自己的世界裡。

咖啡送上來了。摻了大量鮮奶的熱咖啡,在微寒的天氣裡,白色熱氣氤蘊,裊裊飄升。我喝了一口,嗯,是意料之外的好味道,忍不住笑了。在這樣的地方,喝到超乎預期的好喝咖啡,著實是個驚喜。畢竟我早已習慣了,在訴求欣賞風景的地方,不要太苛求味蕾的享受。

人生中,總是充斥著各種格格不入,一如此時此刻我身在此地~~~看似孤僻的行逕,輕易便被解讀為慘遭情變的悲情女子,憂傷而無助地上山遊蕩……面對陌生人自以為是的關心,真不知該哭該笑。

但是這些格格不入,也有美麗的驚喜,就像我的咖啡!!

農曆年的冷天,我,一個人上山,在夜總會的大本營北宜公路晃蕩,喝到了香醇咖啡,還見到夜總會另一側的如畫美景,然後,耳中聆聽的則是,電影closer的動人配樂。

11.25.2008

216. 特別的一年

除夕夜作了個夢,我夢到自己在因城過生日,本應比台灣寒冷的奧地利,卻讓我發自內心感到溫暖許多。夢醒後有種極度不願清醒的感覺,就那樣懶懶躺在床上,瞇著眼,睡了又醒醒了又睡,最後還是從床上坐起,連件外衣也沒披地跳下床。

今天是大年初一,我百般無聊打開電腦,把這一年拍的照片整理一番!!這其實是個有趣的工作,一邊看,一邊把回憶又走了一遍。

今年對我來說,是很特別的一年。最大原因當然就是安公子!

還記得發現自己動心的瞬間,尚未探知他心意的耶誕,還有傷心落淚的跨年夜…維也納之於我,彷彿就那樣被線隔成兩塊,屬於天真無邪的,曖昧未明酸甜心事的過去;以及屬於沉著篤定,很真實的現在。

我猜,在博物館咖啡館意識到自己喜歡Andreas的那天之前,我就已經喜歡上他了吧!只是為何我對自己的情感會這麼鈍感?搔破腦袋也想不出所以然。我總是在閱讀時,想把第一個感觸與他分享,聽到很有感覺的音樂時,也恨不得立刻讓他聽到…因為我知道,他絕對能夠理解我的感受。在相同的字句中發現相同的感動,或是在某個電影片段中發現奇特的笑點~~~這些是我和其他朋友雖然也有,但和Andreas卻最多共鳴的地方!!

現在回想起來,覺得一切都很清晰明朗又顯而易見。(所以,我真的是讀書讀到呆了嗎?)

照片裡還有一些是潔生日時拍的,照片中的她強顏歡笑,因為那時剛和馬汀學長分手,這個生日趴是我和愛莉森硬要幫她慶祝的,潔在那天哭了好幾次,一下哭一下笑,還不忘自我解嘲說自己像個瘋女孩。

今年學到的課題,好像都跟愛情有關?!

從前,我不認為自己是會特別投注心力在愛情上的女孩,不過,看看自己的日記,這一年好像寫得特別多?!在意不在意,不言而喻。

不過,愛情和友情似乎有相互排斥性。資料夾中和安公子的合照激增,但Urs等其他人的照片就少得可憐,可能是因為今年大家沒有一起去旅行,友情的花朵就快找不到盛開的綠地。我不禁想起兩年多前的捷克之旅,那時的Reto在我心中是像白馬王子般不可思議的存在。

好奇怪,當時怎麼不懂得把握機會?

C每次提到這點就不斷埋怨,她覺得我辜負了天上掉下來的禮物,結果報應就是被臭臉安公子吃得死死的。大概是受我之前主觀描述的影響,她對安公子不予置評,但對Reto印象可是好到極點,然後看待我就像在看小說中的女主角,期待我和她心中最完美男主角有浪漫發展。

拜託~~~太完美的禮物我也不敢收呀!!

馬上就要去因城了,我把之前去滑雪的照片又翻出來看。愛莉森、Urs、Reto、Andreas、Leopold…大家在此地都笑得無憂且開懷,那時的我不知道自己將對卡耶夫斯基失戀,也不知道Andreas已經悄悄為我動心,只是像隻笨鳥,在美麗的山城裡亂飛亂闖。

握著滑鼠的手點著點,停在一張和Urs、Reto的合照上。很喜歡在黃金屋頂前的這張合照,因為Urs親切又與世無爭的笑臉,還有Reto帥到爆的微笑,構成一幅青春無敵的畫面。這麼青春,又這麼帥的兩位男大學生,讓這張照片根本就有廣告海報水準。C笑說那張照片的敗筆是我,呵呵~~雖然不無可能,不過截至目前,尚未聽到兩位男性友人的抱怨。

後面還有一張是愛莉森隨手幫Andreas、Reto以及Leopold在滑雪場拍的合照。安公子側著臉,在雪地裡看起來英姿颯爽,他的目光望向照片左後方的兩個小人點,是兩個辣妹!(唔~~~可惡的色魔!!!!)

接著,我還發現一張從前沒特別留意的照片,是在滑雪場喝飲料時,Urs隨意按下快門拍的,全桌人都一起入鏡。相片裡我和愛莉森聊得正high,­而安公子的手指正勾住我的一綹頭髮,避免髮絲掉入咖啡裡。我心裡小小詫異,這樣細微的動作,果然是粗心的我不會留意的,安公子那無奈又好笑的表情,隱隱跳動的某種情緒,在鏡頭下無所遁形。

原來仔細觀察照片,可以發現許多秘密呀~~

我將臉埋進雙膝之間,從未像此刻一般地思念安公子。

「Andreas……」我低聲呼喚,感覺好想哭。

突然間,劈哩啪啦的瘋狂鞭炮聲響起,正沉溺在思念中的我,嚇得屁股在椅子上彈跳了一下!!可能覺得這樣被嚇到有點丟臉,我生氣地打開窗戶,對馬路上在玩鞭炮的小孩大喊:「到你們家門口去放!!不要在這裡玩鞭炮~~~」原本在樓下庭院中玩水鴛鴦的堂弟也衝出去,狐假虎威:「趕快回去啦~~跟你媽講喔!你完蛋了,我姑姑會去你家罵人!等等你媽就會拿水管出來了,啊哈哈哈!!活該活該!!!」

咦~~這位堂弟,請問我有那麼兇嗎?傷腦筋~~

不過熱鬧的氣氛有效沖淡了我對安公子的思念。我關上電腦,拿了車鎖鑰匙下樓,經過客廳時順便抓把糖,然後跨上自行車便出門了。

「小綠,記得回來吃午飯!!」姑姑在後面叫著。我沒回頭,騰出左手向身後隨便揮揮,向前行去。

11.20.2008

215. 寂寞之眼

等待農曆過年,對我來說彷彿成了一種焦慮的酷刑!!!我迫不及待想回奧地利!!奶奶的模樣讓我憂慮,煩躁的情緒強烈到我幾乎無法承受,只能逃走。

於是,我獨自搭車回台北,住在爸媽留給我,姑姑現居的公寓裡。姑姑的反應當然不很贊同,不過向來疼我的她沒說什麼,我猜她喜歡有人陪。

我和C坐在公館一家茶藝館裡,她略顯擔心地看著一直用手指在杯口畫圈的我。

「妳看起來真的很不開心…當然,我知道奶奶的事情讓妳擔心,不過坦白說,這也是必然的,年紀大了就是會這樣,像我外公也是…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阻止了開始發表勸說文的她,為自己又倒了杯茶。每次回台灣都忍不住想品嚐道地的台灣飲食,這種公館隨處可見的茶藝館,對我可是撫解鄉愁的強效藥。

「其實我有點害怕…不是怕奶奶怎麼了,而是害怕自己的反應。因為我發現,面對奶奶時,我竟然想逃避……這是一種忘恩負義吧?!」我說著,自己都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眉頭皺在一起:「我從來沒想過,我竟然會有這種念頭!!人性果真是如此醜惡??」

「被妳講得好嚴重~~」C微微一笑。她的外公外婆在她小時候就過世了,面對老人家的離去,她看得很開:「人本來就會累,會害怕。妳想逃避的理由,並不是忘恩負義,只是害怕再一次面對親人的死亡吧!」

聞言我的眼眶開始有點濕濕的,我低下頭,小口啜飲杯中原本就只有一口份量的茶,喝了好久。

「聊點別的吧!!」C體貼地帶開話題:「妳下學期說要去另一個地方唸書,那個什麼因的~~」

「因斯布魯克。」

「哦?大概會待多久啊?」她問我。

「至少一年…」我吐了吐舌頭,做出悲苦模樣:「教授說一年內不許我回維也納~~~」

我打起精神開始對她聊起之前去因城的生活經驗,當她聽到我居然還照付綠色小屋的租金時,眼睛睜得超大的:「小姐!妳真的太浪費了!!這樣會不會太扯了點?!非洲很多人都沒飯吃耶~~」

「因為決定得太匆促,我總不能不負責任撇下愛莉森她們去分擔房租吧?」而且因為房東不喜歡跑過來,我們都是一次繳半年的房租。

「話說回來,妳們三人的感情還真是好…不過,」C歪著腦袋想了一下,問道:「她們對妳真是推心置腹嗎??」

「咦?什麼意思??」這句話還真把我給問傻了。

「呃~~我沒有不好的意思,只是在想,因為文化背景不同,有些事情她們可能會覺得,即使告訴妳也不會懂,所以選擇對妳保留。這樣就不算是無所不談的朋友了吧~~」C說。

「那是當然的啊!即使是家人,也不見得就能無所不談。」我回答。不過,很能理解C想問的重點,有時候愛莉森和潔聊得正起勁,但卻是我無法中途加入的話題,因為她們同科系,周圍發生的事情彼此都很了解,而在私人情感方面,西方人之間的確想法比較接近,有時我也會有無法融入的感覺。

倒不是說她們蓄意排擠我,只是有些生活上的瑣事,特地要再向我陳述一遍,似乎也多此一舉。

在這種時刻,我只能微笑靜靜地假裝在忙自己的事,顯現不欲探人隱私的禮貌。

「不過仔細想想,這種情況,其實會輪流出現在我們三人之間。有時局外人是我,有時是潔,至於愛莉森…比較少出現這種狀況,她可以說是我們三人的重心吧!」我這樣說著,對C露出微笑。

「我只是擔心妳在那邊會覺得寂寞。」C說。

我愣了一下,好像在出發前,Max也這樣對我說過,擔心我去因城會感到寂寞。原來,我在朋友心目中的形象是這樣啊~~

離開茶館前,經過了一面鏡子,我抬眼與鏡中的自己相互凝視,鏡中的瞳眸憂鬱且顯得有些脆弱。

「妳明天要回宜蘭了?」C問。

我點點頭,說道:「儘管奶奶不認得我了,但至少她現在叫得出我的名字。雖然我知道,她叫的這個小綠,和之前那二十多年的小綠毫無關聯。」現在的我對奶奶而言,就像新認識的陌生人一樣,過去的二十多年不具任何意義,也毫無記憶。我害怕見到奶奶,那細瘦的身影和慈祥無憂的眼神都令我莫名心酸,但,只有聽到從奶奶口中叫出我的名字,我才有回到家的感覺。

這世界真的是來走心酸的~~~

不過後來和C一起搭公車回家時,發生一件有趣的小插曲。

一個乘客悠遊卡餘額不足,身上又沒有零錢,正急著找其他乘客解困,就在此刻,看起來像黑社會老大的司機開口了:「不用麻煩啦~~我幫妳投,妳趕快下車不要擋到後面的人了!!」說著,叮叮咚咚向零錢箱丟進了幾個銅板。

我和C會心一笑。

這世界雖不完美,但仍然很美好。

11.09.2008

214. 奶奶

「愛莉森,我要回家囉!!!」我在房間裡,將身體探出陽台,對著陽台隔壁房間裡的愛莉森叫道。她的瑞典男友最近來維也納看她,就住在綠色小屋,愛莉森難得地在寒假還窩在這裡沒回家。

愛莉森腦袋瓜從她的陽台門探出來:「外面有點冷耶~有事幹嘛不用MSN?」

「吼~~用什麼MSN?以後我們都只能網路上見了啦!!」我唸了她兩句,然後縮回房內,愛莉森說的沒錯,是有點冷。

我拉了行李箱,一個人走去搭車前往機場。Andreas前幾天已經先回德國了,利用我回台灣的這段時間,他也回家探望兩老。我一面心不在焉想著回來要收行李準備去因城,一面又想像15小時後回到台灣的情景。姑姑說,奶奶現在越來越不認得人,老人痴呆症狀加重,她有可能不認識我了……

飛機上的一切都很睏倦,填鴨般吃了幾頓餐,然後再度見到這片奧熱的土地。

雪山隧道通車後,到宜蘭果然變得快速許多。上次暑假回來時,爺爺姑姑強烈反對我走雪隧,說要先觀察一陣子,不過這次他們什麼都沒說,我也樂得嚐鮮。因為今天非假日,司機大哥很悠哉地享受國道五號飆速快感,還一面回頭跟熟識的乘客聊天。(大哥我求求你不要回頭,看前面好嗎?)

「啊~~妹妹,妳是要去宜蘭玩喔?」冷不防司機忽然問我。在奧地利都被稱呼『小姐』,突然被叫『妹妹』,不知該喜該憂?

「我是要回家…」我回答著,然後忍不住提醒:「那個…看一下前面啦!!」

「前面?」司機大哥回頭看了一下檔風玻璃,疑惑問道:「啊沒車啊,看什麼?」

看什麼?...看…看路啦!!!

我的臉應該綠掉了吧?!但是司機大哥哈哈大笑了起來,剛才在跟他聊天的乘客也跟著大笑:「你嚇到人家了啦~~專心一點開,專心一點!!」然後轉頭對我說:「妳不用擔心,這個司機技術很好,這條路他熟得很~~閉著眼睛都能開!!」

呃…可是…我…我不希望他閉著眼睛開呀~~

不過總之,最後我當然是平安順利而且『快速』地到達宜蘭,整個是很神奇的體驗,才半年沒回來,台灣好像又變了。

門口的院子顯得很冷清,我輕聲走進去,裡面只有奶奶安靜坐在客廳,嬸嬸則在廚房忙著。

「嬸嬸…」我喚著。嬸嬸轉身看到是我,連忙走出來:「唉呀小綠,妳回來了~~」

「那個…奶奶…」客廳裡的奶奶坐在輪椅上,安靜看著電視,在我回來時也毫無反應。

「這兩個月都這樣…變很嚴重…」嬸嬸很是感慨:「誰都不認得了,每天都很安靜,但是比那個住在12號的陳奶奶好多了,聽說陳奶奶不但認不得人,還每天都在嚷嚷說有人要來陷害她,要抓她…」

「要不要讓奶奶坐到院子裡透透氣?」我問。鼻子酸酸的,我低下頭,讓淚珠滴落。

「媽好像會冷…」嬸嬸好像很遲疑。我點頭:「知道了。」

我坐到客廳裡,就坐在奶奶輪椅旁,然後拉過她的手握在掌中。她轉頭看我,咧嘴露出笑容,那笑容很單純,又帶點空洞。堂弟去上安親班,叔叔還沒下班,爺爺去找朋友喝茶,姑姑還在台北,宜蘭的家裡好冷清。每天在這樣的環境裡,安安靜靜的,時光像是永遠都不會前進。

推開客廳大門,陽光從佈滿爬藤植物的木條空檔灑洩而下,一絲絲的光線在葉子上流動著,像海面上的蜉蝣。我讓自己沐浴在冬陽下,覺得這裡的空氣,竟和七小時外的北國,藏著完全不一樣的味道。回頭再看看坐在客廳裡的奶奶,她看起來這麼平靜快樂,喪子的傷痛彷彿不曾存在,往年每次一見我就露出的心疼表情也消失了。說不定,這對她老人家,才是一種真正的解脫?!

爺爺在傍晚時回來了,他看起來好像縮小了一圈,以往嚴厲的表情,現在彷彿多了種無助感。濃濃的年味逼近,我卻有種無法停留在台灣的感覺。是因為這枯槁中帶著哀涼的背影?!

有點煩躁地,我躺在床上,腦中不斷想起小時候的點點滴滴。尤其是,國三父母去世的那年。那之後,我就一個人和姑姑生活在台北,奶奶三不五時也過來台北陪伴我,就怕我想不開。現在每當我回想起這段往事,只有模糊一片無止盡的黑暗,唯一的影像來自奶奶從廚房跑出來迎接我放學的畫面。忽然間,我又想起了另一個畫面:某天我半夜起床,從燈影中見到奶奶正和姑姑在說話,那憂鬱悲傷的神情,從那一刻起,便深印在我腦海,而我,自此之後,絕口不再提起爸媽。

這個畫面有好久我都不曾憶起。它曾經是我一閉上眼就能看到的清晰影像。奶奶當時的表情,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痛,就那樣烙在心底。

213. 安公子的生日趴

早在Andreas生日前幾天,Max就鬼鬼祟祟跑來找我。

「小綠小綠!!!」Max露出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:「今年,絕對要給Andreas一個不一樣的生日party!!」

「你又想幹嘛啦?」我忍住笑,雙手交插在胸前看著他:「還有,收起你那個騙女生的笑容,對我無效!!」

Max嘿嘿笑了兩聲。不過,我對他所謂的惡作劇計畫其實也很好奇,忍不住追問起細節。Max把嘴湊到我耳邊說了幾句,我眼睛睜得好大:「不行啦!!那會出人命的!!」

「那難不成要像三年前用個放屁藥丸了事?」他撇撇嘴,一副不屑貌。

「三年前我可沒有參與喔!!」我連忙撇清。

「話說回來,沒想到妳就要離開維也納了…」他喝了口可樂,雙眼專注凝視我:「不寂寞嗎?」

寂寞??

我輕輕嘆口氣,會吧~~以前,我自認是善於獨處的人,但那僅限於還沒被大家這樣寵溺之前,現在的我,是個被濃濃友情寵壞的小孩,一旦離開友情的暖房,還能支撐多久?

我們在綠色小屋為Andreas慶生。這是一個超大聚會,愛莉森,潔(她竟還沒回荷蘭),Urs,Reto和女友,Max和馬克…當然,還有主角安公子!!

這次沒有馬汀學長幫忙,我們只烤了兩個大蛋糕,馬克很好心地過來幫我們一起塗奶油。愛莉森好奇問馬克:「你會下廚嗎?」

「嗯~~在家裡的時候,我也算扮演主廚的角色。」他說著,像孩子一樣笑了起來。我和愛莉森露出訝異的表情,我們身邊的男生好像都很厲害,是不是該來場廚藝競賽啊?!

「拜託~~~英國人的廚藝妳們也信???」Max在客廳鬼叫鬼叫的,他已經喝了兩瓶罐裝啤酒,此刻正high,手上還繼續和潔他們在玩牌。

Andreas一直不放心地往廚房這裡看,每三分鐘就問一次要不要幫忙。我耐著性子一次又一次回答他不需要,卻為待會兒即將做的事而心虛不敢看他。安公子本能地感覺到我怪怪的,但我露出最擅長的無辜笑容,只是裝傻。

蛋糕準備好了,我和愛莉森、馬克,一起將甜點端出去,大夥歡呼一聲,圍了上來。

「鬼牌!!!!」Max忽然丟下手中的牌,大叫一聲。不知情的其他人莫名其妙看著他,但是早有疑心的安公子眼明手快,拔腿就跑,只是來不及了,Reto和Max衝上去抱住Andreas,馬克(他竟也在計畫內??)負責拖著安公子往門口移動,Urs則跑去打開大門。

「小綠!!!」安公子在掙扎中不忘瞪我:「妳居然是幫兇??我不想活了!!!」

被押往門外的安公子,即使奮力抵抗,終究敵不過眾惡友的魔爪,大夥將他上半身扒得精光,然後馬克和Max將他固定在庭院外的欄杆上,即使Andreas三不五時就飛踢掙扎,不過徒勞無功,Reto很快拿來圍巾將安公子雙膝綁在一起。

「生日快樂!!Andreas~~」Urs拿來煮水用的大水壺。Andreas冷笑一聲,有點不屑道:「老套了~能不能換點新的??」

「啊~~因為小綠幫你說情,所以我們保留你下半身的隱私權。不過,終極必殺是,下面儀式將由你最親愛的女友來執行……」Urs笑咪咪說完,將水壺交給我。

「呃…那個…我也是被逼的…」我盡量裝出無辜的表情,但是Andreas此刻完全不買帳:「妳給我記住,就覺得今天妳的表情怪怪的~~裡面是冰水加冰塊吧?!」

Max搖搖頭:「那個…為了待會兒讓身體乾得快些,這個是酒精加冰塊…因為稀釋了,可能沒有純酒精揮發得快!!」

「你去死吧!!!!!」Andreas惡狠狠吐出這句,Max可樂的了,轉頭對我叫道:「快動手吧~小綠。」

我喔了一聲,因為沒做過這種殘忍的事,不知道是興奮還緊張,我的手還有點發抖,小心翼翼地在安公子背上倒了一點水。Max他們看了都大笑起來:「小綠,妳就盡量慢慢倒好了,妳拖越久,Andreas可就越痛快!!」

「喂!!小綠!!!」Andreas突然對我怒吼一聲:「妳給我快點倒,蓋子打開一次倒下來啦~~聽到沒?!」

被他的大嗓門一嚇,我急急忙忙打開水壺蓋,然後整壺水往Andreas身上潑去。酒精的味道在空氣中散開,還來不及想好下一步要做什麼,Urs便立刻拉我往屋內跑:「快跑!Max他們要放人了!!!」原本圍著看熱鬧的人,這會全部往綠色小屋跑,從眼角還瞄到有來看熱鬧的路人…奇怪,他們從哪冒出來的啊?(平時都覺得維也納人很少,可是在特殊狀況下會感到,原來人還是挺多的~~)

我們倉皇『逃回』綠色小屋,一會兒就見安公子追殺Max跑進來了。潔對這一切混亂不為所動,向Andreas拋去一條剛烘好的大浴巾。

愛莉森和潔在剛剛一片混亂中,已經將蛋糕切好放在盤中了,這會兒正招呼大家坐下來享用。Max笑嘻嘻擠到Andreas身旁,深吸了口氣嘻皮笑臉說:「好香的酒精味,我最愛了~~~」

「你這個變態醫生!!」安公子罵道,一面忍不住伸出手臂架住他脖子,兩人又扭打成一團。我注視這場混亂搖搖頭,不經意目光轉到Reto身上,Reto正在講電話,神情有些說不上來的…神秘?!亞雷莎的表情則不甚開心。

這兩人怎麼了嗎?

11.06.2008

212. 離情

在學校遇到Toni和Ergin!!!這是個小驚喜,因為幾學期下來,我和他們修的課差異越來越大,碰面的機會大幅降低。其實第一年時,我和Toni他們還蠻要好的,這會兒見到他們,的確開心極了!!!

「聽說妳要到因斯布魯克去了!!!」Toni一見我就嚷嚷,還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。

「是呀~~可以在那之前見到你們真好!你們兩個還是和從前一樣形影不離哪!!」我笑道。

Ergin露出搞笑表情說:「我們也想和妳行影不離呀!可是妳修的那都是些什麼怪課?!殺了我吧~~~」

哈哈哈哈哈!!!!我忍不住笑起來。他們嫌我修的課都太理論化,覺得很無聊。果然教授是對的,我比較適合唸理論物理啊~~~

我看著Toni,他的髮型比以前收斂多了,不再五顏六色,讓我算算…現在只有紅黃兩個主色,外加一綹不起眼的尾巴是藍色。而Ergin髮色較自然,不過髮雕的量仍然少不了,一根根尖刺的髮束,根本就是行動凶器。這兩人,外表看起來跟初識時差異不大,但氣質卻比三年多前穩重多了。我在心中感慨,這就是成長哪~~~

(我最近真的很容易傷感耶…...)

「不會吧?!見到我們這麼高興喔?」Ergin湊近我,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眼睛:「居然眼眶濕了???喔,我的天!!」

有點丟臉的,我搖搖頭。他們兩人忽然上前,分別給我一個擁抱,我的淚水就這麼嘩啦啦掉下來,無法抑止。以後…以後就更少有機會見到他們了。

雙眼紅腫地我向電梯走去,在等待時,遇到正好路過的哈娜,就是之前暑假在Andreas他們實驗室工讀的學妹。

「咦,小綠妳怎麼了?和Andreas吵架了嗎?」哈娜毫無心眼地問道。我下意識搖頭,心裡有些詫異,因為這裡很少人會這樣問別人私事,哈娜的行事作風,有點像台灣那些熱心鄰居哩…-_-b

「那就好,我聽說妳快離開維也納了,Andreas那麼受歡迎,妳一定很不安吧?!」哈娜快人快語,我一時之間還不知該如何反應,她卻很阿莎力地拍拍我肩膀,帥氣地快步離開。啊~~我好像什麼都還來不及說耶!!工學院的女生都這麼大而化之嗎?(可是海蓮娜明明就很秀氣說~~~)

不過,這樣帥氣的哈娜,漂亮大眼睛又頂著一頭短髮,看起來實在酷帥迷人,超有魅力的!!

我把一些表格拿到系所辦公室,然後到馬汀研究室找他。學長和潔重修舊好之後,現在看起來神清氣爽,而且似乎…變得更穩重了。我到達研究室的時候,他正在訓誡一個學弟,好像是作業數據亂掰,且還掰得很沒誠意…好歹造假也要造得像一點吧?!

「你自己看看合不合理??」嚴謹的馬汀的確很不高興:「至少翻個書,知道數據應該長怎樣,你這是哪門子的實驗???」

「有時間翻書的話,就不用編數據了吧…」學弟低聲喃喃道。

聽到這,馬汀簡直要抓狂:「所以就要你們唸書呀!!既然做假也要花時間,為什麼不乾脆好好練習,好好讀書?!」

不太受教的學弟沒啥反應地拿了被退回的報告,從研究室走出,還撞了我肩膀一下。唔~~現在的小孩是怎樣啊?!

馬汀看到我,臉色緩和了些,很無奈地搖搖頭:「TU沒救了!!一屆比一屆差!」

我對學長微微一笑:「那個蕾娜還不錯。」

「喔~~她的確很優秀!!」馬汀露出笑容,然後彎下腰在他抽屜裡摸半天,最後找到一個紙袋:「我準備了小東西送妳,去因城要好好照顧自己。這個寒假我要回德國,如果大夥在維也納幫妳辦歡送會,我猜我大概沒機會出席…」

「只是一支自動羽毛筆,讓妳拿來寫耶誕卡給我。」他笑著對我說。我接過紙袋,頓時感到離情依依。

放寒假前,大夥再度相聚綠色小屋。

Reto好像變得比以前更文靜了。他的個性原本就有點溫溫的,以前有吵鬧的Max和交情甚篤的Andreas作伴,還會偶而講講笑話,現在交了個同樣不愛說話的女朋友,感覺更安靜。今天他一樣帶著亞雷莎出席,兩人超級安靜。

潔的表情很high,看不出一點難過,但昨晚愛莉森私下跟我透露,潔其實偷偷掉了好幾晚的眼淚。

Urs則是把剩餘的可可粉存貨都帶來了。

「奇怪!!我還是會回維也納,也還住在綠色小屋,怎麼搞得好像我一去不回似的??」我笑道。不過,除了愛莉森露出一抹微笑,大家都沒回話。

Andreas從電爐上拿了剛煮好的咖啡過來給大家,一面開口道:「寒假我生日時,大家還是來聚個會吧!!這次Max沒跟到,他一定很鬱悶,總要給他機會和小綠道別。」Max還在做期末衝刺,今天沒來。

「小綠…」Urs忽然走向我,緊緊抱住我:「我寒假不在,也許下次見面是好幾個月後了~~~我會想妳的!!」我的眼淚瞬間『刷!』地狂瀉,大顆眼淚簡直像瀑布一樣掉落,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,愛莉森過來安慰我,潔則快步跑上樓去了。

抽抽噎噎地我抬起頭:「謝謝你們…還有,一定不要忘記我……」

11.03.2008

211. 生活隨記

我變老了。

最近回頭看一年級時寫的東西,那種活潑和單純,實在是天真無邪啊~~通常呢,進來的第一年,整天聊的都是學校制度和學長姐教授等等話題,到第二三年就變成討論新生如何如何,哪個學校又發生什麼八卦事,還有放假上哪玩。

而像我現在這樣已經窩了快四年的老鳥,身邊朋友的話題變成社會時事,論文題目,還有精算剩餘學分。至於馬汀那種快畢業的,自然是四處留意就業動態,外加最近經濟景氣的種種資訊。

我們果然離成人的世界,越來越近了。

「拜託,我們本來就是成人啦!!!」C說,她很早就覺得自己是大人。

「我指的是,要工作要納稅的那種,真正的社會棟樑!!!」我說:「車票開始要付全費沒有優惠,還要投保各種保險,福利沒了卻多出一堆義務,怎麼想都覺得當學生比較划算。」

「妳不是還要幾年才畢業?現在就在煩惱啦?真正畢業在即的人是我呀~~我都不擔心了!!」她的態度老神在在,好像從小就這樣。

「但像我現在從選課到學分計算,全都是以就業為考量,哪類學分還要多修幾門,預計多久修完,這些都會影響我的就業時間,也會影響我未來的工作方向。」我吁了口氣:「最近,越來越有貼近生活現實面的感覺了。」

接到A的email,她要去美國唸書了,原本就很聰明的她,順利申請到耶魯大學,國中時的我一定很難想像,原本親密的好友們,數年後居然散落在各大洲……我們就像散布在黑夜中的星子,親暱頻仍地對彼此眨眼,竟卻相隔數萬光年。

越來越有各自遠颺的感懷。不過奇怪,會有畢業愁思的,應該是台灣那群大四的朋友呀!!我還要在TU窩個幾年耶~~跟著在感傷什麼?!但眼見朋友們都要一一邁入下個階段了,有的繼續念碩士,有的準備找工作,也有等當兵的,我忽然覺得,自己距離他們的世界越來越遙遠。

啊~啊~不談這些鬱悶的事了。

經過幾星期的思考,我決定,從下學期開始到因斯布魯克去上課。

潔拄著腦袋問我:「那綠色小屋還要租嗎?只有我和愛莉森兩人租金太高,而且妳現在才講也太晚了,房東太太不會答應退租的。」

呃~~我果然是,完全忘記這件事了!!!這事很大條,難道我要同時付因城和維也納兩邊的住宿費用嗎?很貴耶!!!但是要愛莉森她們現在找到新住處也不可能,我拿了計算機按來按去,最後還是認命,付錢了事。幸好因城那邊住宿費用很便宜,不過,拿爸媽的積蓄這樣花,我很怕會被雷公劈。

今天上課發生一件好笑又有點可憐的事。當然不是我可憐,苦主是一位早我兩年進TU的學長,湯馬仕。

這堂課是韋伯教授的地球座標系統,因為收假回來很多人還漫不經心,遲到的人一堆,上課精神也很渙散,結果在下課前十五分鐘,教授突然說要來個測驗。這種時候,小綠我,立即顯現出像妙麗一樣討人厭的幸災樂禍性格,因為『測驗』對我來說,根本是提早下課的等義詞嘛~~

測驗題目只有一題,而且是剛才教授上課才講過的,比較像練習題而非考試。正在振筆疾書時,坐我前面兩排的湯馬仕,忽然站了起來,帶著堅毅神情拾起手上測驗紙,準備交卷。

『不會吧~~這麼快?!』我在心底滴咕著,一面訝異這位平時很低調的湯馬仕學長,竟然深藏不露。

但,以怪異姿勢前進的學長,忽然間,從褲管掉出了兩顆黑色的不規則物體,輕巧有彈性的滾落到走道。

(那是什麼啊?)

我忍不住多瞧了兩眼。這一瞧,讓我尷尬的立即收回目光,心裡對學長又抱歉又想笑。因為那是……便便!!!

喔我的天哪~~~學長用飛快的速度離開教室,其他人好像都沒注意到這兩顆剛誕生的新鮮貨,仍舊專心在試題上。這下可好,雖然我已經寫完了,但若這時跑去交卷,剛剛小便便誕生的剎那又沒有目擊證人,萬一被人誤認兇手是我怎麼辦???

就這樣,我撐著腦袋,一直忍到下課收卷,還要一面阻止自己想去瞄它們的衝動,原本美好的提前下課計畫,完全破滅。

「咦?這是什麼?」時間到,大家交完卷,終於有人發現上帝的傑作了!!!

我強忍住笑從後門迅速離開,這世界,真是無奇不有?!

11.02.2008

210. 跨年夜

結果耶誕假期我幾乎都和姜宇度過,他反正閒著發慌,加上有人陪伴,連續幾天都跑來綠色小屋。我是覺得還不錯啦~~因為有他一起,這個假期吃了好多中國菜,既溫暖又解饞。而且中國菜,就是要有人陪著吃才有氣氛呀!

接近收假,安公子回維也納了。他一進門,發現我對他不但沒有露出丁點思念的模樣,還和學弟用中文聊得很開心,客廳裏放的也是中文歌曲。安公子無奈地搖搖頭,從冰箱拿罐飲料,很自動地取了一顆電鍋裏熱熱的包子,悠閒坐在客廳。

姜宇和Andreas雖認識但不熟,很容易可以想像他現在心裏有點不自在,於是他一會兒便站起身,打算跟我告別。

「你等一下吧~~」我對學弟說,然後轉頭看安公子:「我在想,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市政廳吃東西啊?」

「我都好,姜宇你呢?」安公子問學弟。

「嗯…可以,不過晚上我還有其它事!!」學弟微笑回答。

「那好,等我一下~~~」我蹦蹦跳跳跑去拿了外套,然後從鞋櫃找了雙灰色長靴套上。這雙靴子是新買的,皮還有點硬,我站起身,感覺似乎不太順腳。

「妳穿那雙靴子看起來好像打石膏…」安公子不太客氣地評論道。

「嗯…而且石膏還弄髒了~~」姜宇也接了一句話。

兩人對看一眼,大笑起來,忽然間,這兩個男人的友情在剎那向前跨了一大步。我立在當地,好氣又好笑地望著他倆,再低頭看看腳上的長靴…可惡,被這樣一講,害我也覺得好像穿了灰色石膏在腳上喔~~~

市政廳前廣場還是一樣漂亮熱鬧,因為姜宇晚上跟同學有約,所以和我們喝了點飲料就先走了,剩下我和安公子在擁擠人潮中湊熱鬧。

「哇~~我們兩個第一次單獨跨年耶!!」我興致高昂對安公子說。

「原來妳這麼想和我跨年啊?~~話說這個願望原本去年就可以達成的,但是不知道某位小姐在彆扭什麼,硬生生延後一年……」Andreas瞅著我,故意糗我。

「你這傢伙很會記仇耶!!」我瞪視他,腮幫子鼓了起來:「害我那時哭得多傷心,你都不知道……」

安公子露出微笑,牽著我的手又握得更緊了些:「去年也是我在格拉茲待得最痛苦的新年。」他將我掉出來的髮絲輕輕塞回帽子裏,又拉了拉我的毛帽將它扶正。我乖巧站在原地,享受他的體貼。

但是…我好像天生有種破壞氣氛的本能,在這麼溫柔的時刻裡,我竟然選擇開口告訴他:「那個…教授說,希望我去因城唸書耶……」

Andreas手邊的動作瞬間停止,他看著我沒有開口,等待我繼續說下去。但我不知道要接什麼好,只是怔怔望著他,顯得有點侷促。

「什麼時候?」他問。

「都可以,最快下學期吧~~~教授希望我最少也要待上一年…」我囁嚅答道。

「嗯…」出乎意料地,Andreas沒有露出任何不悅,他摸摸我的臉,嘆口氣道:「至少還在奧地利哪~~~」

我忽然又有想掉淚的感覺了。Andreas總是能輕易撥動我心裡的那根弦,每每讓我感動,這樣的男孩,是只對我,還是對所有過往的女朋友都如此貼心?我知道這個想法很無聊,但他在我心裡是那麼的獨一無二,讓我忍不住在某些時刻,希望自己對他的意義也是那樣無可取代。

想著想,我的眼眶居然開始有些濕潤?!

最近真的很多愁善感。

一個棕髮的漂亮女孩,忽然向我們打招呼。哦~~嚴格說來,她是在跟Andreas打招呼!!那是暑假時在Andreas他們實驗室工讀的學妹。深棕色短髮,配上褐色眼珠,很有東歐味道。

「小綠妳好!!」哈娜開朗的氣質很討人喜歡。她是活潑大方又明朗的女孩,感覺很率直。

「我還蠻喜歡她的。」我望著哈娜走遠的背影說。

「是嗎?妳跟她很熟嗎?」安公子問。

「不熟~~~~」

「那還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?!」防衛心向來比我重的Andreas這樣說。

「不過我曾經聽她和同學在討論攀岩的事喔!應該是喜歡運動的女生吧!」我忍不住就幫她說話:「至少她喜歡攀岩呀~~不像我,一竅不通呢!!」

「喜歡運動啊?嗯~~」Andreas點點頭。我笑了,Andreas有時會有種怪怪的主觀意識,像他就認為喜歡運動的女孩比較沒有心眼,個性較正直,而他喜歡心胸光明磊落的人。

接近半夜,我們沒有等到倒數就回綠色小屋去了。安公子開了一瓶紅酒,選張伴奏輕柔的音樂CD,然後把電視開到靜音…電視的功能在此刻,是扮演倒數的角色,我們一起盯著螢幕,在新年到來的瞬間,開心擁吻,然後舉杯慶祝!!

「終於有新的美好記憶,可以覆蓋掉去年心痛的感覺了!!」安公子笑道。我傻笑著,雖然心中對要去因城的事隱約有種不安,但我不想讓安公子覺得我情緒化或神經質。

跨年夜,我的心情既是幸福,又是不安,還帶有一點點喝了紅酒後微醺的憂鬱感。越是在幸福的時刻,我卻越容易感到不確定感…這…難道就是戀愛中的女孩嗎?!

10.26.2008

209. 跳舞的中國菜

意外地,姜宇耶誕節假期居然留在維也納,沒有趴趴走。當接到他電話時,我驚訝得合不攏嘴。

其實最近偶遇他,他都顯得安靜寡言,郁涵學妹給他的打擊不小。不過學妹也是個怪咖,當初信誓旦旦非帥哥不交,現在交往的這位小學弟,樣貌怎樣也稱不上是帥哥,但非常搞笑就是了。

「學姊,我想去妳那邊坐坐,可以嗎?」姜宇問道。

「你就過來吧~~反正我這裏有吃又有得喝。」綠色小屋真不愧是聚會最佳地點,凡想不到要上哪去時,到這來就對了!!!

我發現,在國外生活的外國學生,都練就了一身廚藝好本領!就算不能成為大廚,來個兩三道家鄉菜總是沒問題的。像姜宇這種出身優渥,自小又在講究吃的國度長大,嘴巴刁的下場就是他得自己學習下廚!!所以,當他告訴我,他會順便帶幾道菜過來,我是一點也不訝異。

不過這學弟實在太強了。

我看他站在門口,雙手提著滿滿兩大袋,心裡頓時有不良預感……這小子,他是來這準備開餐館嗎?我們才兩個人,他是準備了多少菜啊???

打開袋子一看,我頓時傻眼。最上面的是幾個包子,肉包跟豆沙包,我瞄了他一眼,雖知道他喜歡吃麵食,但這樣費工去桿麵,會不會有點太閒?接著出現的東西,一道比一道讓我驚訝,我的嘴巴越張越大,根本沒有合起來的機會……先是滷牛腱,海帶滷蛋等一些滷菜,接著下面是蒜苗臘肉,雪菜炒年糕,XO醬炒花枝…另外還有鋁箔盤裏裝滿的甜八寶飯。

「你你你…你哪來這麼多時間弄這些啊?」我的臉應該已經扭曲變形,因為連聲音都走調了:「那些滷的我還可以理解,可是其他快炒類…你會不會太扯啊?一個人準備這麼多吃的,是打算拿去賣喔?」

姜宇的神情有點落寞,他說:「不知道耶~~覺得有點寂寞的感覺,心裏一煩就想煮些好吃的……」

「呃~~你這習慣還不錯,以後心情不好盡量做菜,然後記得拿來孝敬學姐我~~」我虧了他兩句,拍拍他肩膀算是安慰。

不過當我不小心又瞄到那堆肉包和豆沙包,忍不住還是再度驚嘆好幾下。

「學姐我聽說你手藝不錯。」姜宇一邊扒著飯一邊說,我嘿嘿傻笑兩聲,見識到這滿桌專業水準的演出,我那三腳貓功夫哪敢說自己會做菜啊?奇怪,我身邊的男生好像都有一身好廚藝,看來專業不行的話,都可以轉行開餐館。

姜宇的菜,除了蒜苗臘肉我吃不慣(因為他的臘肉味很鹹又有種我不喜歡的怪味),其他都很讚!!尤其是豆沙包……那個紅豆是要煮多久才能燉到如此香甜熟透然後磨成綿密的豆沙?!因為在台灣大家講究健康,所以加的油很少,不過豆沙還是得含有足夠份量的油脂才會入口即化,滋味綿密濃郁。我一邊吃著,一邊盡量不去猜測他到底加了多少油在裏面。

「小綠學姊,妳是不是有變胖啊?」正吃到欲罷不能,冷不防姜宇冒出這句話。我的眼睛從飯碗邊緣往上抬,冷靜看他一眼,然後繼續吃飯。不過那之後他很識相地沒再提這事。

等到開始吃八寶飯,我已經撐到不行。其實我不太愛吃甜的,但這八寶飯真的很好吃,米飯香軟Q彈,一邊吃,思鄉的情緒立即湧上。

「你怎麼這麼會做菜啊?」我問。

「喔~~那個八寶飯是人家送的啦!!」學弟不好意思笑了一下:「華人聚會裏有個阿姨做的,她怕我沒東西吃,昨天特地送來給我耶~~」

唉呀呀~~真是叔叔疼阿姨愛的幸福小孩。而我呢,樂得沾光吃到美食,現在我的背後一定有一打仙女在跳彩帶舞吧~~

「你今年怎麼沒離開維也納?以前不是都會出去玩嗎?」我起身到廚房煮咖啡,一邊開口問他。

姜宇輕輕嘆口氣:「不曉得,感覺有點懶洋洋的,不想動。」他接過我遞給他的咖啡,很感慨地說:「有時覺得,為了趕時髦喝這玩意兒,實在沒意義。」

「趕時髦??」我不以為然道:「那是對你而言,我是真的很愛喝咖啡。」

「真的嗎?如果…他不是來自西方的時髦玩意兒?妳也會喜歡嗎?」姜宇挑挑眉,顯現出不相信的神情。

「當然啦!!在我還在念小學時,第一次喝到咖啡口味的牛奶,就愛上這個味道了~~那時哪會知道它是來自哪裡?!」我微笑說道,心裏有點無法理解他的邏輯。

「嗯~~只是覺得,有些人僅是喜歡那個感覺氛圍,而不是味道本身~~」他說。

「那又如何呢?」我問他:「如果有人喜歡某樣食物,只是因為那個氣氛,那也是他的自由不是嗎?」

「啊啊啊~~算了!!我一定是瘋了才會連食物話題都跟妳討論得這麼嚴肅。」姜宇臉皺在一起,看起來極為痛苦:「台灣女孩,真是難懂啊~~~」

唔,可憐的姜宇,看來受到的打擊不輕。我同情地望著他,又拿了顆豆沙包默默嗑掉。